番外（一）

五月的陽光穿過老槐樹的枝椏，在男生寢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
裴昀之將自行車鑰匙拍在桌上時，金屬撞擊聲驚醒了正在打游戲的室友。

"老裴，你最近著什麽魔了？"趙凱摘下耳機，用八卦的眼神盯著他，"天天往學子路跑，有美女？"

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，裴昀之彎腰翻找衣櫃的動作刻意放緩："你想多了，就隨便騎騎車。”

“是麽？我不信。”趙凱不依不饒，“你小子可別偷偷談……”

“打你的游戲。”裴昀之瞪他一眼，楞是將他要說的話退了回去。

他指尖撫過冰涼的金屬衣架，記憶卻不受控地漫溯——三天前的午後，他鬼使神差拐進那條平時鮮少踏足的林蔭道，梧桐樹影間浮動的光斑裏，一抹白裙忽然撞進眼簾。

彼時少女直直坐在椅子上，披肩長發隨著落筆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鵝黃色速寫本攤在膝頭，水彩筆在紙面暈開淺綠，勾勒出遠處的槐樹輪廓。

風掀起她垂落的發絲，沾了點顏料的指尖無意識抿了抿唇角，這個畫面像被按下暫停鍵的電影，永久定格在他的瞳孔深處。

他吞了吞口水，裝作一副有一搭無一搭的樣子：“趙凱，你…你認識美術學院的同學嗎？”

趙凱先是一頓，思襯片刻後說道：“你這麽一說，我好像確實有個高中的學弟是學美術的，也考的咱們沈海大學。”

話音落下，他勾唇狡黠一笑，用看穿一切的眼神望向裴昀之：“怎麽？看上美術學院哪個姑娘了？跟哥們說說，這忙我必須幫！”

裴昀之耳尖微紅，移開眼：“不用，我還不知道她是不是美術學院的……”

“行了老裴，”趙凱站起身，拍了拍裴昀之的肩膀，“咱倆從大一認識到大四，明明長了一張校草的臉，有那麽多小姑娘追你，到現在還是母胎單身。”

“好自為之吧。”說完，便搖搖頭，出了寢室門。

————

學子路的槐樹下，商綰一如往常那般支起畫架。五月的風裹著槐香掠過調色盤，她蘸取鈦白顏料的手頓了頓。

自從上周在學子路偶遇那個總穿著白色衛衣的少年，此後每個沒課的午後，她的畫筆都不自覺地描摹起那條林蔭道的輪廓。

他今天還會經過嗎？

不知何時，她心裏竟會有些期許。

調色刀刮過顏料管的聲響驚動了棲息的麻雀，撲棱棱振翅聲裏，熟悉的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。

商綰一握著畫筆的指尖微微發顫，透過垂落的樹枝，她看見白衛衣少年在十米外的路口捏閘。陽光穿過他半長不短的劉海，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，車筐裏倒扣的籃球隨著車身晃動，發出沈悶的輕響。

屏住呼吸，她快速捕捉少年倚著自行車喝水的姿態。

喉結滾動的弧度，被風吹起的衣角，甚至發梢沾著的一片柳絮，都在水彩筆下暈染出溫柔的痕跡。

忽地，她察覺到少年向自己投來的目光，不禁慌亂垂下眸，強裝淡定。

而裴昀之已然向她輕步走來，伴著微微夏風，拂面而來一陣清新好聞的氣味。

“同學，請問這畫上的人……是我麽？”

比這初夏氣息更沁人心脾的，是少年清冽的聲音。

她擡起眸，向裴昀之望去。

那是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龐，眉骨淩厲，鼻梁高挺，形狀好看的黑眸清澈皎潔，卻又帶著天然的冷感，陽光落在他清俊的臉頰上，瞳孔裏暈開一片暖光。

商綰一目光不禁在這張好看的臉頰停留片刻。

她唇角微揚，似初綻的梨花染了晨露，輕聲道：“同學，你隔三差五便經過這裏，倒是給我的畫增添了靈感，在落款處留一下你的名字吧。”

裴昀之望著畫中熟悉的輪廓，喉結微微轉動。

隔三差五……原來自己“不經意”的路過，竟如此明顯嗎？

她讓他在落款處留下名字，是想要認識自己？

內心閃過了一萬種可能性，裴昀之接過她手中的小狼毫，小心翼翼地在畫板右下角處寫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裴昀之……”商綰一認真地註視他寫下清秀的字跡，念出聲音。

“我聽到了。”倏然，她淺淺一笑。

“你聽到什麽了？”裴昀之問道。

商綰一忽然湊近他，發絲掃過他泛紅的耳尖：“你的心跳聲。”

剎那間，風止聲息，裴昀之才發覺，那一見難忘的悸動早已慢慢成為了沈穩有力的心跳。

他聽見自己沈沈的音色：“那你…要不要聽得更清楚些？”

風像是被這句話絆住了腳步，槐樹葉簌簌的聲響驟然輕了下去。

商綰一的呼吸頓在原地，方才故意湊近時的勇氣仿佛被抽走了大半，臉頰騰地升起熱意，連帶著耳垂都染上粉霞。

她下意識後退半步，指尖攥著的畫筆在調色盤邊緣蹭出一道淺白，像極了此刻心頭亂撞的慌張。

擡眼時撞進裴昀之的眸子，那雙總帶著點疏離冷感的眼睛裏，此刻竟漾著細碎的光，像是揉進了五月的陽光，暖得讓她不敢直視。

“我……”她剛要開口，卻被一陣自行車鏈條的輕響打斷。

不遠處有同學騎車經過，車鈴叮鈴鈴掠過，驚得槐花落了幾片，輕飄飄落在商綰一的畫紙上，正好蓋住少年喝水時揚起的下頜線。

裴昀之的目光跟著那片花瓣落下去，喉結又動了動。

方才脫口而出的話裏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，此刻倒怕嚇著她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方才握筆時沾上的墨痕，聲音放得更輕：“我是說……如果不介意的話……”

商綰一望著他泛紅的耳尖，忽然笑了。

方才被風吹亂的發絲垂在眼前，她擡手將其別到耳後，露出小巧的耳垂，沾著的一點淺綠顏料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。

“畫還沒畫完呢。”她低頭看了眼畫架，聲音軟得像浸了槐蜜。

裴昀之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畫紙，方才被花瓣蓋住的地方，

他倚著自行車的身影已經初見雛形，連車筐裏籃球的紋路都被細致地勾勒出來。水彩特有的暈染感讓整個畫面透著朦朧的溫柔，像是將那些“不經意”的路過，都釀成了帶著香氣的光。

他忽然想起趙凱臨走時說的話，那句“好自為之”此刻倒像是催化劑。

裴昀之彎腰拾起落在畫紙上的槐花，遞到她面前：“那我等你畫完。”

花瓣的清甜混著淡淡的顏料氣味，在鼻尖纏繞成令人心安的氣息。

商綰一接過槐花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，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，空氣裏忽然漫開暧昧的氛圍。

她重新握住畫筆，這次卻沒再看裴昀之，只是筆尖落在紙上的動作慢了許多。

陽光透過枝葉在畫紙上投下晃動的光斑，將少年的影子與她的影子，在地面上疊成一片。

裴昀之沒有再說話，只是靠在自行車旁，目光落在她執筆的手上。

她的手指纖細，指節處沾著深淺不一的顏料，像是不小心打翻了春天的調色盤。偶爾風掀起她的畫紙，他會伸手幫她按住邊角，指尖相觸時，兩人都會默契地頓一頓，再若無其事地移開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商綰一終於放下畫筆，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
她將畫架轉向他，畫紙上的少年眉眼清晰了許多，連他被風吹起的衛衣領口，都染著和天空一樣的淡藍。而在畫的角落，多了一朵小小的槐花，與他的名字並排在一起。

“畫好了。”她輕聲說。

裴昀之望著那朵槐花，忽然問：“你叫什麽名字？”

“商綰一。”她仰起臉，陽光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，投下淺淺的陰影，“綰是綰發的綰，獨一無二的一。”

“商綰一。”他在心裏默念一遍，像是要將這三個字刻進骨縫裏，“很好聽。”

風又起了，這次卷著更多的槐花香，將兩人之間的沈默吹得柔軟。

商綰一看著他緊抿的唇，忽然想起方才他說“要不要聽得更清楚些”，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半步。

“那你……”她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現在可以讓我聽了嗎？”

裴昀之猛地擡眼，撞進她亮晶晶的眸子裏。那裏面映著自己的影子，映著飄落的槐花，還映著一絲和他同樣的期許。

他放下自行車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，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瞳孔裏細碎的光。

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，將她的手引向自己的胸口。隔著薄薄的白色衛衣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沈穩有力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敲在心上的鼓點，比任何告白都要直白。

商綰一的指尖微微發燙，剛想收回手，卻被他握得更緊了些。

“聽得見嗎？”他的聲音低啞，帶著點緊張的顫音，“它說……從三天前看見在樹下寫生的女孩開始，就不太安分了。”

少女的心跳也跟著亂了節奏，低頭時看見兩人交握的手上，他的指腹沾著她蹭過去的淺綠顏料，而她的指尖，還留著他握筆時染上的墨痕，像是早就註定要這樣交疊在一起。

“嗯。”商綰一點點頭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我的好像也是。”

裴昀之笑了，那是商綰一第一次見他笑，不是嘴角微揚的淺淡弧度，而是眉眼都舒展開的樣子，像冰雪消融時的第一縷陽光，落在她心裏，暖得發燙。

他松開她的手，轉而拾起她的畫，小心翼翼地卷起來：“那……明天這個時候，我可以再來當模特嗎？”

商綰一望著他眼裏的期待，忽然踮起腳尖，將那朵一直捏在手裏的槐花，別在了他的衛衣口袋上。

“不用當模特了。”她後退一步，臉上的笑意像綻開的花，“明天這個時候，我們一起去吃學校門口的冰粉吧。”

陽光穿過槐樹葉，在他們相視而笑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遠處傳來下課鈴的聲音，混著風吹過樹梢的輕響，像是為這場遲來的心動，奏響了最溫柔的序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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